15.12.15 — 14.01.16

朱晓闻
《距离之间》

为您呈现:朱晓闻《距离之间》
三屏录像装置, 2012,25分钟

《距离之间》是一部三屏视频作品,之前曾在纽约小飞象中心 (Dumbo Arts Center) 和圣佩德罗拱门画廊 (The Arcade Gallery) 以视频装置的形式进行展出。此次是Arthub首次将该作品做线上公映。朱晓闻的作品表面上在讲异地恋,访谈的内容按照6个主体人物进行拍摄,叙述者以类似忏悔的形式讲述自己的故事,从恋爱开始不断升温的单纯的亲密,到单调的沟通方式比如发短信、打电话,再到复杂一些的方式如Skype等。

项目在最开始采访了13对居住异国的情侣,然后根据他们的故事,筛选、融合成了6个被访者为主体的采访。素材随后被艺术家重新编排到了全新的语境之中。通过使用安排好的场景、设计过的脚本与拍摄手法,引发人们去重新思考作品中的虚实边界。“异地恋”作为作品主题,讨论了自我身份认同、个体对于家和旅行的看法、个体的婚姻与家庭观念、对生活的看法以及对于爱与信任的理解。

朱晓闻是一位媒体艺术家、纪录片影人和作者。她擅长用诗意化的视觉语言传达质疑性的社会思考和对媒体美学的探究。她的创作媒介混合了纪录影片、实验影像、行为艺术和录像装置——通过对视觉传达不同方式的研究,创造一种开放的、生动的、全球化而又具有私秘性的对话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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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次公映,来自Arthub的葛弗兰对艺术家进行了专访。

葛弗兰:关于《距离之间》在Arthub网站公映的事情,我想先谈谈对实验性纪录片的理解与看法。在你的创作中,你使用实验性纪录片这一概念来描述你的作品,这是一种介于视频艺术、纪录片之间的灰色地带。是什么让你选择了用这样的方法?

朱晓闻:好问题。我先介绍一下我的背景吧。我在中国接受的教育是传统的制片。我学习的是如何为电视或电影制作视频或纪录片,但我觉得我对这种线性叙述有点儿不满足了。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比较具有批判思维,我尝试过多种方式来依据事实讲故事。和文学领域类似,文学有新闻报告、散文、批判性的议论文和私人化视角的写作等不同类型,这种不同的视角是我所感兴趣的。

我来到美国之后,我获得了纯艺术视频的硕士学位,随即开始对视频艺术的分类格外注意,开始观察它们是专业性质的还是学院性质的。比如说在美国,这些术语所指是非常具体的。我的看法是,在使用‘视频艺术’这个术语时,不能脱离开始于六十年代的视频艺术源头,在当时,这些作品的作者多是画家、观念艺术家、装置艺术家等,他们只是开始探索使用录像作为媒介来进行创作而已,它不是来源于剧院,而是来源于艺术,这是我对历史语境中的视频艺术的看法。当今的很多人的创作涉及艺术与影视,和我差不多,都被归类成了影像艺术家。我觉得这个归类能够更好地描述我的创作,但是,根据不同的艺术项目,这一定义也会偶尔不适宜。有些情况下,我的作品是实验性纪录片,因为作品的目的是从艺术的角度来反映现实,因此就给作品增加了很多实验性质的因素。并且,我也没有必要从别的艺术家那里获取灵感或把他们当做参考,我的灵感可以来自任何事物:电影、电影史、艺术、文学、哲学,甚至是佛教,很多东西都是交错的。

葛弗兰:《距离之间》讲述了异地恋,但是其中也探讨了当今社会沟通方式的变革。这个想法是否和你与你的伴侣或者与祖国长期分离有一定的关系?能否简单地介绍一下这个项目?

朱晓闻:当然。这部作品拍摄于2012年,是我在雪城大学 (Syracuse University)的毕业作品。那时候我已经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了,那时候也在经历着异地恋。然后遇到了几个其他国家的跨国情侣,我觉得我们的境遇都很相似。现在当然很多人都在经历着这样的事情。于是,这就变成了我们那个时期、那个时代的事情,但是如果不经过调查的话,科技所扮演的角色我们是不能随意判断的。我对恋人之间或家人之间所传递的信息非常有兴趣。

葛弗兰:作品里面有不同的场景设置,你是在这些人自己的家中进行拍摄的吗?如果不是的话,你是如何选择场景的?

朱晓闻:项目开始的时候我调查了13对跨国恋的情侣,他们来自欧洲、美国和中国。大部分都处于异地恋状态之中,而且不是近距离异地恋,像北京与上海这种,而是跨国恋,跨越了时区,比如北京巴黎或者澳大利亚与德国这样的远距离。我让他们谈谈自己的爱情故事,也让他们谈谈恋爱中的挫折和离开家人与恋人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然后我记录下这些访谈,随后节选出来与其他情侣之间也会遇到的那些相似的经历。

作品展现出来的异地恋中最困扰人的是科技所带来的问题,当然还有信任问题。我展开了问题并探索了爱情的定义以及爱情如何做到不完全是肉体上的,同时也不能完全是精神上的。这些人离开家乡的理由都是在寻找一种东西,寻找一种自己家乡里所不存在的某种事物,也许是寻求刺激或者是对于事业的更高的追求。另一些人的理由则是逃避。因此,总结这些不同点与相同点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然后我根据这些经历写了一个脚本,并塑造了6个角色,三男三女。

我从13位受访者中邀请了6位,并试着去把每个角色发展得更深入一些。我不想把作品做成一部纯的纪录片,所以,吸引我的部分是这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状态。我想把基于网络沟通的这种方式转换为一种伪纪录片的形式。在听取他们各自的故事的时候,想给观者一种难辨真伪的状态。关于场景设置,他们很多人都是住在学生宿舍的学生,所以看起来不是很有意思。我想要根据每个角色的角色需求塑造他们,制作一个从背景环境就能描述出他们在不远的将来所过的生活。比如其中一个女孩,她当时马上要毕业去纽约,所以在访问她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在纽约的艺术家loft, 暗示着她还没有遇到的、但是马上要到来的未来生活。

葛弗兰:所以你是想体现出他们通过改变自己的生活环境所寻找的东西,以及离开自己祖国的最深刻的原因…

朱晓闻:对。里面的那个中国女孩,她本身也是一个艺术家,我们是在纽约北部的一个农庄里录制的,因为我在采访她的时候,她告诉我最理想的生活是住在农场里,养20只动物和10个孩子。所以在视频中,她出现在农庄中,坐在一个非常老式的壁炉旁边。基本上我的每一个场景的设置都是根据角色和脚本来的,但是和他们的真实身份不会差太远。

葛弗兰:关于远离家乡所产生的疏离感,在你的作品《乡绸》中也有体现。前不久《乡绸》刚刚在震旦博物馆做了首映。这部作品的灵感是什么?最开始的想法是怎样的?你是如何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的?

朱晓闻:这个项目开始于2013年,大部分摄制于2014年。那时候我从雪城大学毕业后,在洛杉矶收到一个艺术基金的资助。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可以没有限制地去创作,没有任何引导、学校或者学院里也没有分散我注意力的事情。他们提供给我一间工作室和一间公寓,除了我的项目不过问我任何的事情。这对于一个年轻的艺术家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经历。

洛杉矶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环境。我生长在上海,随后搬到纽约,并且也在欧洲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我比较能够适应人口稠密的大都市。如果你把我放在巴黎或者东京,我能生活得很好,因为这些大城市的结构和环境也都差不多。但是洛杉矶完全不一样,它很‘平坦’,很分散。如果你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车的话,在这里生活并熟悉环境会非常困难。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如何去一些地方以及如何与人打交道,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不是一个长期呆在工作室的艺术家。我对各个阶层的人之间的沟通很感兴趣,我的大部分作品里面都会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

所以,开车之后我才真正地可以探索这个城市。有一天,我在贝弗利山庄附近兜风,我发现了一个店面,有一个很大的招牌写着: Oriental Silk. 招牌的字体马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道哪个字体叫什么名字,但是是一种有关中国风格的非常典型的字体,在很多中国快餐店你能看到那种字体。这个字体让这个店面有一种很怀旧的感觉。

我把车停好然后走了进去,里面的空间马上吸引了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场。当然,这是我的一种个人感受罢了,有的人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在那个时刻,我觉得我属于这里。店面中东西的陈列方式以及所有东西的摆放让我马上想起了90年代上海的一些店面,那时候我妈妈经常带我去布料市场。那个年代很多人,尤其是女性,会找裁缝做夏装,他们会选择布料,大多是丝绸。洛杉矶的这家店面唤醒了我沉睡了很久的记忆,这些记忆已经不能继续反映当今的上海或者中国了,但是当你在异国他乡遇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尤其是在你没有任何期待的时候,就会激发出一种很特别的情感。

然后我就和店主聊了起来,店主是王先生,一个非常有趣的老先生。他在美国出生、长大,虽然他不会中文,但是他的感觉让我觉得他比我遇到的任何中国人还要中国。他甚至像是我读过的三二十年代中国文学里的那些人物。造成这个印象的是他的言谈举止,非常平和而礼貌,也很睿智,有一个真正的文化人的感觉。王先生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有大量的空余时间,这在中国当今是不太可能出现的,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忙。所以,故事就这么开始了,随后我又去了好几次这家店,偶尔买一些东西,我很喜欢那些布料,但是我不知道买来之后能做什么。

渐渐地,他开始给我讲述他的店面的故事,这让我觉得肯定在这背后有更多的故事,比如第一代来美实现美国梦的华裔移民,还有第二代移民的奋斗并突破中产阶级的故事,同时也要保留中国文化与传承的故事。另一方面,还要面临在全球市场化的背景下,这家店面所需要面对的问题。还有近二三十年来产品质量不断下降的背景下,与中国进行的进出口贸易。像王先生这样的小生意人,他当然希望能够保持产品的高品质,但同时也无法负担一直上涨的价格,所以,让店面能够存活的办法只能是在经营方向上做较大改变,但这是他不情愿做的事情。这些所有的内容对我来说都很有趣,也看似与我有关,我构想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故事,并以纪录片的形式呈现出来。

葛弗兰:在震旦播放《乡绸》的时候,你提到王先生本人有点害怕来到中国,因为他害怕真实的中国与他自己构想的中国之间的差异。我推测,你自己可能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吧?在国外居住了这么多年并且近期没有回国的打算,你有没有感觉你离持续变化的事物越来越远?或者说,对你本来熟悉的事物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样子而感到害怕?

朱晓闻:王先生对于中国的想法在某些方面来说是很比较浪漫主义的,因为他没怎么去过中国,偶尔有几次去中国也都是出差或者与家人度假。自从他父母过世之后,他就更没有理由去中国了。我觉得他主要是想念他的父母,他对中国的概念也都来自于父母。如果他现在来到中国,在没有熟悉的事物在情感上让他共鸣的话,他会觉得不自在。我觉得这是他所害怕的原因。

我出生并成长在上海,并且现在我也每年会回到中国。每次我都会去四五个我常去的地方,无论是小的家庭餐馆或者是什么精品店。大部分这些地方现在还在,我也希望他们在未来几年里还能继续存在,虽然现在一切事物都变化得太快了。当然,这部片子的名字《乡绸》的字面意思就是来自家乡的丝绸,但是和乡愁谐音。而王先生是一个充满思乡情绪的人,我在这方面和他有很深的共鸣,但我没有他那么强烈的感到自己离不断变化的事物越来越远。

无论是地理上的距离还是实际上的距离,我和中国之间的距离却在某些层面让我思考,并折射出这一切的意义。我目前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但是每次我回来的时候,因为有距离存在,所以那些变化对我来说非常明显,但对于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可能却难以察觉。对于本地人来说很平常的事情可能对于一个外来人来说就很陌生并且迷人了。这些都是可以带给我灵感的源泉。